死亡之海,一个人的时代探险记

by admin on 2019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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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世界第二大沙漠,东西长,南北宽。近100年来,虽然有过从南到北横穿的先例,但东西纵穿沙漠全境没有过。19世纪末和本世纪初,瑞典著名的探险家斯文·赫定曾雄心勃勃地试图从西向东进行徒步穿越,但没有成功。后来,他在自己的著作中,就把塔克拉玛干沙漠称为“死亡之海”,沙漠由此而扬名天下。

这是奇记与你分享的第43 个 奇迹

  1993年9月下旬,中国探险史上忽然闪出一道奇光。经过有关部门4年多的筹划准备,由中英组成的联合探险队,终于向这个“死亡之海”挑战了。

  9月24日,他们从沙漠西部南端的麦盖提县城正式出发,向着东方,向着沙漠的纵深开进。

遥远地平线上,站起一个人来。一头长发,披冰肩雪,执杖独行,沿万里长城走来……这样一个神似夸父的形象,在尚不知探险为何物的1984年出现,一度石破天惊。

  这一消息,震憾了世界。中国的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上海《新民晚报》、新疆乌鲁木齐经济广播电台,以及英国有关新闻单位,都先后派记者,通过种种方式进入沙漠,进入现场采访拍摄,及时向国内外报道探险实况。

从为国争光到自我选择,从万众瞩目到孤绝遁世……这个男人,30年间曾上百次深入荒野,穿过塔克拉玛干、罗布泊等众多险域,成为中国第一位职业探险家。有人说他是英雄、超人、当代夸父,有人说他是怪人、骗子、精神病……

  头几天,他们翻越的还都是50米以下的沙丘,越往前沙丘越高,有的竟高达100多米到200米,被称为沙山。这些大大小小的沙丘和沙山,从空中往下看,十分壮观,一般都是新月形的,纵横走向的大都比较整齐。但随着风向、风力和地形的变化,有时也不规则。那干涸的河床,往往是貌似忠厚,却暗藏杀机。有的地段表层干硬,底下松软;有的地段下面还有水。这些不仅使人畜、车辆和行走变得异常艰难,弄不好还会陷车、迷失方向,或者被流沙吞没。当探险第二阶段刚刚开始的时候,中央电视台的3名记者搭乘支援队的车,于10月7日进入沙漠拍摄探险情况。由于连绵不断的沙丘阻隔,车开起来十分吃力,差不多每过10分钟,发动机就要开锅一次,加上多次陷车,只得走走停停。一不留神,中途竟迷失了方向。直到9日,记者们才被过路的石油物探局的车搭救,并把他们送到探险队的第一接应营地——麻扎塔格山东麓。

剥开一段段近乎神话般经历,这究竟是个怎样一个人?为什么越走越远?这30余年,到底走过怎样心路?

  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气候,就像疯子的脸,变幻多端,喜怒无常,令人讨厌而又害怕。探险队刚进沙漠时,还是夏天的气候,但早晚温差很大。白天像火球一样的太阳,把地面的沙子烤得滚烫,地表温度甚至高达80℃。人走在上面就像踏进了烧干的锅,全身都感到烘烤,沙子灌进鞋里,脚都感觉出烫来。一到夜晚,太阳落下地平线,气温就急剧下降,一般都在零下几摄氏度,队员们钻进睡袋里还冻得瑟瑟发抖,半夜里常常被冻醒。

带着对历史的探寻,我专程拜访了幽居乡野的刘雨田。在多次长谈,查阅上百万字探险日记之后,看到的却是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的深深孤独。

  就在他们进入沙漠400公里,快到第一个接应营地时,美国摄影师萨特和英方队员葛利亨,因中暑虚脱终于被拖垮了,以致到了第二阶段,不得不遗憾地挥泪向同伴们告别。

30年社会巨变,这个时代老人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曾走过的路——从80年代直到现在的一代代浪潮起伏中,一个先行者的得失荣辱,一个户外群体的精神变迁。

  在炎热的沙漠里长途跋涉,人畜的体力消耗很大,水就成了大问题。然而没过几天,水井竟神奇般地不出水了。他们计算了一下,9天当中挖了8眼井,只有1天打出了水。

  被誉为“沙漠之舟”的骆驼,面对“死亡之海”的干涸,也居然失去了耐性,竟乱跑起来,还踢伤了人。到了11月初,有的骆驼终于因缺水和过度劳累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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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探险进入后一阶段时,有一天他们忽然遇上了沙暴。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有如8级大风之猛。单个人是绝对无法行走的。飞沙不只是硬梆梆地打在脸上,而是从头到脚往下灌,幸亏他们还有经验,在沙暴没到之前,人马就簇拥到一起,顶着猛烈的风沙,慢慢前进。这次沙暴他们虽然没遭受什么损失,但原计划到达终点的日期,不得不往后推迟。

永利皇宫官网 1本文作者|湘君
[p=17, null, left]本期人物|刘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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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国之名永利皇宫官网 1

  这次探险以最终的胜利而结束。一群不怕死的英雄好汉,以实际行动向世界宣布,他们终于征服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应该说,这是人类的一个壮举,一个辉煌的胜利,它无疑是塔克拉玛干探险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如果说,斯文·赫定当年没有穿过这个沙漠而把它称为“死亡之海”,那么,在近100年后的今天,中英联合探险队所取得的胜利,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名字从历史上抹掉了。另外,这次探险还有其他不少的发现。探险队员、地质工程师赵子允,在一次小会上就不无自豪地介绍了他们意外的收获,这就是:发现了1只5趾跳鼠,这是迄今为止在我国境内发现的第3只,在世界上也属罕见;发现了1个储量大的石膏矿床;发现了裸露在地表的玛瑙滩和1座汉代古戍堡;还发现了大片的原始胡杨林等。所有这些,为今后进一步勘探开发塔克拉玛干沙漠打下了基矗塔克拉玛干探险者1988年1月27日,刘雨田,一个普通的中国公民,历时70天,只身一人徒步穿越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他完成的从于田到沙雅的最宽度线路的探险旅行,成为旷古绝今的壮举。

冤家路窄的法国人

  偌大的中国版图上只有塔克拉玛干是一片空白,在西部边疆开了个大大的天窗,用密密麻麻的小点点,标示这里是片不毛之地。这片大沙漠沉睡得太久了,千百年来,一直是个谜。斯文·赫定虽然两次进入塔克拉玛干,但他都没有真正进入到沙漠的腹地,他在《亚洲腹地探险记》中写道:“这不是生物所能插足的地方,而是死亡的大海,可怕的死亡大海!”塔克拉玛干的“死亡之海”一称就是这样来的。

多少年后,听到水龙头嘀嗒嗒水声,还是会让刘雨田一阵透心凉。那是30多年前,他一个人被困在塔克拉玛干,断水缺粮,8天7夜中,做梦都渴望的声音。

  1987年4月10日,一个特殊的日子。刘雨田身穿一套白色的旅行服,肩披一块缀满金线的绛红色锦缎,头上还缠着白布,俨然一副沙漠王子的模样。他站在荒原上,久久地注视着远方波涛起伏的沙海,思绪万千。

死亡之海,火一样燃烧的沙漠腹地,寸草不生,地表温度最高蹿到88度。彼时45岁的刘雨田,双眼凹陷,浑身干裂,埋在沙坑里,在躲避炙烤,也像在自掘坟墓。

  于田,雨田,这是一种巧合吗?刘雨田似乎感到一种不可言传的暗喻。

他就快渴死了,快被荒漠还原成野兽。2条蜥蜴,2只蜘蛛,5只蚂蚁,1个蚊子,6只苍蝇,还有每天4片胡杨叶……疯走8天,这是能找到的全部食物。更无法承受的是,没有水。

  他蹲下身来,用白纸做了9只酒杯,斟满了酒。

整个世界,除了沙还是沙。想水,想得发疯。想到102年前,曾在此死里逃生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是否有他绝望?想到3个月后,上有飞机、下有越野车的法国探险队,就将“征服”中国最大沙漠……

  “神秘的大漠之王,我将投入你的怀抱。请原谅,我惊忧了你的宁静。”

如果不是这些外国人刺激,他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1987年,会不会就这样贸然踏入这无边大漠?

  刘雨田说罢,拿起洁白的酒怀,把那醇香的酒洒入大漠,完成他的祭奠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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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雨田的大漠之行是艰难的。他没有骆驼,没有各种仪器,没有伙伴,就这么一个人,带着140公斤重的行李出发了。他不能背起所有的东西,于是一趟一趟来回地走着,往返两次拖他的行李,也就是说,人家走一个单程,刘雨田得走好几个来回。他实在走得太累、太辛苦了。

▲塔克拉玛干,中国最大沙漠,面积33万平方公里。维语意:“进去出不来的地方”,又称“死亡之海”。航拍
/ 马二虎

  塔克拉玛干这苍凉无边的洪荒大漠,在边缘地带间或有星星点点的胡杨树和散散落落的柽柳树,给这波涛起伏的沙海带来一些生机。但越往里走,就越显出一派死亡的寂静,连枯死发黑的胡杨树也没有了。这里只有沙漠,黄色闪亮的沙漠,波澜壮阔的沙漠,漫无边际的沙漠。

“怎么又是这个法国人?”2个月前,刘雨田从病床一咕噜蹦起来,接过报纸,看着“法国作家雅克·朗兹曼将于1987年秋,首次率队前往塔克拉玛干探险”的新闻,手忍不住发抖,“这真是冤家路窄……”

  塔克拉玛干是酷热的,白天地表温度高达68℃,令人难以忍受。在这单色调的大沙漠里,既看不到人,也望不见鸟儿,仿佛从来没有过生物,只有死亡之光在四处闪烁,满眼都是高大回旋的沙岭,奇形怪状的沙丘,连绵不绝。夜晚,皓月当空,广袤的沙漠洒着皎洁的银光。但没有虫儿的啁鸣,也没有树叶在晚风吹拂下的沙沙摇动声。刘雨田双手抱膝,仰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沙漠穿越,已是第二次“交手”。5年前,《人民日报》上,就是因为这个法国人最大梦想,竟是“到中国去,从长城的这一端徒步到另一端……”刘雨田坐不住了:“长城是中华民族象征,怎能让外国人走在前面,我得先走!”

  这一夜,刘雨田睡得好香好香。一觉醒来,刘雨田发现一棵胡杨树着了火,他像触了电似地跳了起来,挥舞着衣服拼命地扑打着,不顾一切地把水壶里的水淋洒在树身上。在这没有水源、荒无人迹的“死亡之海”中,一滴水就意味着一次生命,但刘雨田却把死亡留给了自己,也不愿意看到另一个生命受到伤害。

这近乎荒诞的热血,源于那个特殊时代。受够了“落后挨打”的中国人,刚重新睁眼看世界,渴望认可,民族自尊心强烈到遍及各个领域,尤其是力量贲张的运动。

  火终于熄灭了。刘雨田“扑”地一下跪在了胡杨树前,涕泪俱下,他死命地捶打着黄色的沙地,哽咽地说:“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够蓬勃地撑起一个硕大无比的树冠呀,骄傲地招展在大漠的天空之下,让这黄沙成为绿洲。可是,现在你却遍体鳞伤..”当大漠重归宁静的时候,那灿烂的朝阳,那有着不可抑制的强悍意志的万物之主,正缓缓地升起,给整个沙漠抹上了一层淡淡的桔红。刘雨田又开始了他的挑战。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许海峰夺得首枚奥运金牌。这个0的突破,举国狂欢。《中国青年报》甚至发表社论:“半世纪来,背负“东亚病夫”耻辱的中国人,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

  当刘雨田向塔克拉玛干沙漠挑战的时候,死神也开始向他挑战。他所携带的水已经用去大半,身上现出一条条丹毒流窜的红线,他知道走下去无异于一步步走向死亡。以刘雨田的个性而言,他完全可能以死相试,用自己的躯体表明自己的意志。但现在他却不能,他答应过几家出版社,为他们写长城行,写塔克拉玛干记行。他还肩负着那些关心他的人们的厚望,他不能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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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来,刘雨田明显地感到体力越来越不支了,更糟糕的是他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

▲1984年同时发生老山战役,战士牺牲生命插上国旗的这张照片,感动全社会。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正笼罩中国大地。图片来源网络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刘雨田不能回答。所有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就要耗尽,于是决定放弃行囊。

而当丰富自然资源,随着国门重开,即将迎来摩拳擦掌的各国探险队。外国人将首登、首漂的计划,却像一枚枚炸弹,炸裂了无数敏感的爱国心。

  那里头有记载着他向塔克拉玛干挑战的日记,有拍摄的沙漠景象的胶卷,甚至包括了高野百合子老妈妈送给他的那架相机。他只带上那半壶的水,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那感觉,就像外国人大皮靴子又要踩在母亲胸膛上了,如何能忍……”远在新疆的刘雨田也是一腔热血,甚至极度超前。

  很快地,他连水也喝完了。为了生存,刘雨田甚至接了自己的尿,只是刚端到嘴边,他又泼掉了。他感到好困惑,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我还是人吗?刘雨田想到这里潸然泪下,他为自己而哭泣。良久,他终于慢慢地蹲下身子,再慢慢地拾起那只口杯,接了自己的尿,喝了下去。

在探险还像天方夜谭的1984年,他竟一个人拄着木棍,率先走向了万里长城,尽管还不知什么是“徒步”。更不知,自己沿着万里长城这一走,个人脚步会卷入时代浪潮,从此再不可回头。

  他完全失去了羞耻心。从此,他见什么吃什么。胡杨叶他捋下来吃,树皮也扒下来吮吸一下想象中的水分,甚至连树底下、灌木丛中的苍蝇、蜘蛛、蜥蜴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子,也成了他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钧……”在他身后,张明敏一曲《我的中国心》,正随1984年春晚风靡全国。紧接着,长江、黄河等母亲河,因为美国探险者的到来,在1985—1987年,也掀起了近乎荒诞的“尊严保卫战”。

  再后来,刘雨田跌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他的行进常常处于无意识之中,不得已,他只能躺下休息一下。休息之后,他的脑子稍稍地有些清醒,这时他的心境是质朴而纯真的。他想起了慈祥的母亲和那香喷喷的玉米粥..刘雨田已经走不动了。他只能艰难地往前爬,爬不动了,休息一下再爬。

这一个个个体偶然,或血性或莽撞,其实都暗藏时代必然,并推动了潮流。在“爱国情”猛烈催化下,西方发展数百年的户外探险,这才在中国民间应运而生。

  不知道是第几天了,突然,他嗅到了一种湿腥味儿,便拼了命地往前,奇迹终于出现了:克里雅河仿佛是从天空中延伸下来的,闪烁着亮光,挟着一股凉气蜿蜒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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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雨田看到了生命之泉,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跑,跌倒了再爬起来,踉跄着再跑..他得救了。这次探险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

▲1984年至1987年,骤热又骤冷的“爱国式探险”三部曲。

来者是谁

但爱国热血,并非迈出去的唯一动因。直到42岁,刘雨田一直还是个书不离手的书呆子。

这是80年代又一特殊气质。十年动乱结束,思想重新启蒙,人们最饥渴的莫过精神。文化一度热得不像话,书店排长队,连中学生书包里,都能翻出几本尼采、萨特的畅销书。

刘雨田也不例外,家里连地上都堆满了书。“动乱时,我就夜里偷看西方思想,总想把文革的‘问号’捋直。但也有了新的问号:人究竟为什么而活呢?”

1978年,长城学家罗哲文在一篇文章的慨叹:“是否有人能全部走完长城,尚有待来者……”第一次深深诱惑了他。“这个‘来者’是谁?反正不可能是我。”

那时的刘雨田自视还挺“正常”。父亲是一手创办新疆中医院的西域名医,自己在最吃香的铁路局。一身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实,在同事眼里,“规矩谦逊得就像契科夫笔下小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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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最畅销的《走向未来》丛书,每个知识分子家里都有几本。刘雨田也不例外,并深受影响。

“但罗先生的设想太诱人了。”从此,长城像颗磁石,吸引住了刘雨田忍不住研究。情结深藏,4年后,法国人也想走长城的消息,才会成了一枚深水炸弹。

时不我待,从天而降的“假想敌”猛推一把,他赶忙加紧身体训练。零下30多度严冬,一个人咬牙睡在滴水成冰的阳台,仿佛前方等着他的,已是千关万壑。但更难闯的三关却是:单位关、家庭关、心理关。

那是人还不敢离开单位的年代,“单位”就是一个人的身份归属。就为一个异想天开想法,丢下家庭和铁饭碗……“那以后怎么活?”

患得患失间,他也纠结了2年,直到心脏病突发。听见隔壁病房突然传来哭喊,另一病患没两天竟撒手人寰。“人生苦短,即使不能战死疆场,难道一辈子躺在病榻上?”

“万病皆为心病。长城不走,何有宁日?”当死神第一次悬于头顶,他不再犹豫了。第二天吊针一拔,悄然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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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自由的人了

“好啊!我是一个自由的人了。”“终于摆脱两根让人感到桎梏的铁路钢轨,这是我生命的庆典……”基于爱国热忱出发,但上路那天,刘雨田在日记里写最多的却是“自由”二字。

“大我”之下,对自由的渴望,是那个年代不敢说出口的“小我”。但隔着时光,时代潮流与个人意志的重合,或许才是更真实心路。

而路的起头,是个近乎滑稽的开场。一穷二白的1984年,压根还不知帐篷睡袋为何物,甚至买不起刚流行的旅游永利皇宫官网,鞋,刘雨田竟穿着三节头白皮鞋,一身中山装,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像个革命干部背着大饼,从嘉峪关出发了。

雄赳赳,气昂昂,内心却还是忍不住交战。那是全社会按部就班的年代,从没人像他这样“疯”过。这一走,人生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自己说:“你是对的”,另一个自己却说:“这是大错特错……”

更糟的是,第1天脚就被皮鞋硌破,第2天红肿发炎,第3天迷路加崴脚……就这样,雄心万丈的万里路,不到5天就灰溜溜败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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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出发时日记,首页11次出现“自由”二字。除了爱国主义,自由意志应是个人探险萌芽的又一动因。

万里路,自然多磨难。2月后,穿着14块买的旅游鞋,怀揣280元积攒许久的小金库,刘雨田再次东进。

没想到才到巴丹吉林沙漠,霎时间昏天黑地,数百股沙旋风拔地而起。还来不及跑,他就像张纸片整个被掀下沙崖。直到第2天上午,才被酒泉基地巡逻兵救起,一度还被当成特务。

“那时还嫩,一场大沙暴就快魂飞魄散了。还好两次都是秘密行动,夹尾巴回去也不丢人。”一度发誓永不再来,可回新疆列车上,对座乘客遗落杂志上,他又无意看到美国一位退休将军史格达也想走一遍长城,甚至给驻美国大使馆写了200多封信……

“冤家路窄!”仿佛宿命,才熄火的心,又被另一个外国人给点燃。“长城只有一个。第一个徒步长城的人,绝不能是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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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经2000余年不断修筑,其中明长城总长度为8851.8千米。图片来源网络

三次出发,三次跳海

走向长城的第3回合,万不能再半路折返了。他决定公开行动,再不给自己留侥幸、两全的退路。

消息一传开,大家果然都当他疯了。领导上门规劝,同事背地议论,妻子走哪跟哪,一双儿女不到10岁,一人抱他一条大腿:“爸爸,你不要我们了……”

迈不动步之际,一辈子没对刘雨田笑过的父亲,背对他,忍不住得泪流满面。转过身来,却给了最大鼓舞:“要大家,不要小家。要国家,不要自家。孩子,你是对的。去吧!”

同样因爱国而支边新疆医疗的父亲,那一刻,简直成了他的精神领袖。哪怕所有人不理解,刘雨田终于不再彷徨,再没有回头,第3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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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河山,就此卷轴般脚下延展。一路风餐露宿,烽火台、山洞、羊圈皆成栖身之所。挨冻、遭劫、摔伤都是家常便饭。风霜一点点写在脸上,以致沿路村民把他当成逃犯,提着铁镐、棍棒,放狗来咬……

但越往前,越来越多的媒体关注,终于为他“平反”。开始有人兴奋地手举报纸:“真是在走长城啊,了不起,真了不起!”

而身后,越来越远的新疆,才9岁的儿子刘莹是看着地图长大。在报纸、收音机里,他才能知道爸爸走到哪了。为给刘雨田寄盘缠,家里肉都吃不上,孩子不懂这么苦是为什么?

最初极力劝阻的妈妈,轻拍他的脸:“我爸爸是真汉子,不仅在为自己,而是为了一种精神,咱们要支持他。”

2年后,1986年4月5日,刘雨田抵达长城终点山海关的消息,从收音机传来,已经11岁的刘莹忍不住哭了,“连陌生人都哭了,那个年代的人血液中都流淌着潜在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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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孩子那时不知的是,万里之外,终于第一个走完长城的刘雨田,居然会被戏剧性打倒。山海关上,一边是秦皇岛市委组织的上千人欢迎,一边是万里赶来的铁路局领导。

穿过2年风霜雪雨,还来不及兴奋,却见领导两手叉腰,活像在唱样板戏:“我现在代表乌鲁木齐铁路局宣布,刘雨田同志走长城的行为是严重错误的!现在就回去抓革命生产。”

“这个当众羞辱,太突然了。”刘雨田简直不记得是怎么面对满脸尴尬的记者,还有拉着迎接横幅的小学生。一道长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不知是喜是悲。

坐在临海山崖上,怎么也想不通,委屈、愤懑之下,他接连三天跳海。“我们民族这是怎么了?索性就做个彻底的殉道者吧。”本能求生欲,却又一次次把他重拉上岸。

但还好,那个时代的大多数,没有否定刘雨田的惊世之举。爱国光环笼罩之下,一个人的万里路,竟获得从首长到学生前所未有的盛赞。国学大师季羡林为他题字:“万里投荒第二人”。第一人是谁?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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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刘雨田在北京大学演讲时的热情学生

告别数十年压抑,“人”的太阳,此时也正升起。这样一个沿长城走来的英雄形象,恰好吻合了时代激情。北京外国语学院,刘雨田坐的车不是开进去的,是被狂热大学生们簇拥着抬进去的。

北京大学,做梦想不到会站在最高学府讲台上,刘雨田觉得一直的辩解词“为了母亲的微笑”,似乎不够用了。即兴加上一句:“这‘人’呐,活了一辈子,到墓地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人呐!”反倒真正迎来了如潮掌声。

热烈之中,也有理性的声音。一位北京大学生提问:“哪国人先走长城,真有那么大区别吗?这种爱国观是不是太狭隘了?”寥寥几人的质疑,迅速被狂热民族主义掩盖。但此时的刘雨田,心底何尝没有怀疑。

“要不是外国人挑战,我会走上长城吗?”其实走到中途,他就忍不住在日记里反省:“这只是被动应战。一代人活在‘主体失落’之中,自己也不能例外。那今后,究竟什么才是自己想选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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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重返长城的刘雨田。摄影 /
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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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冷的探险热

无论热血还是反思,1986年走完长城,成了刘雨田人生的高光时刻。紧接着,数支队伍在长江、黄河上掀起的生死漂流,让探险在中国一诞生就被直推向高潮,一度被奉为“振奋民族精神壮举”。

但探险终究只是探险,怎载得动那么重家国大义?长漂、黄漂17条人命的代价,1987年对黄漂一纸“不提倡、不支持、不宣传”的禁令,让刚兴起一年的探险热,转瞬跌回冰点。

黄河入海口,曾耀眼的漂流英雄,转眼成了被误解、嘲讽的狗熊。遥远的新疆,刘雨田却依然在做更惊世骇俗的梦——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走完丝绸之路,真正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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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绸之路,东起长安,西至罗马,又分北道、中道、南道。图片来源网络

如果只为和外国人竞争,他本该顺势而为,就此停步。但此时,一颗真正的“探险”种子已在心底萌芽。1984年底,走长城途径宁夏时,一个老教授送的探险书,让他生平第一次知道“探险”这个词。

原来西方数百年来,早有哥伦布、斯文赫定等许多人在毕生探险。更打动他的是,书里一位外国探险家,给自己一生设定了100个探险项目,至今还在追求。

“我也能吗?”效仿之心一起,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敢想,又忍不住想。保守年代,这实在太离经叛道。走完长城,他还想回去好好过日子呢。

但“探险人生”,这个比长城更大的诱惑,就此迷住了刘雨田。1985年春,他甚至暂时中断长城徒步,突然变化脚步,南下黄土高原。这一次,再没有外国“假想敌”,却比长城出发时更兴奋,因为“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只属于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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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又3月,直走到西安,借宿在作家路遥办公室里,一夜夜长谈中,他赠给路遥一个“路”字,路遥回以的:“这才叫真正的人生!”更坚定了他“不敢想”的人生选择。

西安告别后,路遥前往铜川,下基层写作,一年后《平凡的世界》面世。刘雨田则一路西行,走向了更漫长的古丝绸之路。

出发日记里,甚至将此视为人生分水岭:“这是生命中一次重大选择。是从这一天起,我下决心要把这一生都献给探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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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在上海大学的演讲

死亡之海的诱惑

然而,丝路的更大雄心,西行至罗布泊时,第一次遭遇挫败。刀刃般盐碱地,硌破鞋底,寸步难行。彭加木遇难的历史,更加重心理阴影……

面对罗布泊凶险,刘雨田还是谨慎退回了长城。长城归来后,也想过收心克己,重回正轨。乖乖被下放到老战士协会工作,可眼看老干部一天天打牌的无聊生活,年轻人则像个螺丝钉被拧紧在流水线上运转……

难道自己也这样一天天等老等死?曾见识过大山大海,被人山人海簇拥过的心,再关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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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塔克拉玛干牧民共舞

“如果把塔克拉玛干比作一个西瓜,罗布泊只是一个鸡蛋。”被罗布泊挡住西行去路,但更吸引刘雨田的,却是方圆33万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这个古丝绸之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早在1895年,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探险队,在此就曾遭遇生死劫难。迷路、断水7天,驼死人亡,几近全军覆没后,他在《亚洲腹地旅行记》中,心有余悸回忆:“这是任何生物都不能插足的地方’……”“死亡之海”从此威震世界。

可越是难,越吸引了刘雨田。毕竟此时的他,已决意去走探险人生。世界级探险空白,就在家门口,这实在是莫大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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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塔克拉玛干。摄影 / 马二虎

势在必行,但也心里没底。1986年冬,他先试走了中国第二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希望借此多一些沙漠经验,却差点送了半条命。

零下36度寒流,一堵堵白墙般“白毛风暴”排山倒海,一度被逼得只能雪中爬行。好不容易撑到兵站,已是多处冻伤。军医一诊断:“败血症,腿保不住了,得锯。”吓得他立马坐了起来,不顾阻拦,一个人重回雪原。

“我还要走一辈子路,怎能没有腿?”祭着意念大旗,刘雨田都不知怎么走出那片冰天雪地。撑回乌鲁木齐,在医院还没躺多久,一听法国人朗兹曼将率队穿越塔漠,又把他从病床上硬生生震了起来。

“走长城就缘于他,难道又是他……”和外国人较劲的情绪,不禁又涌了上来。一年前,走完长城时所受的万千赞誉,更推波助澜着个人英雄主义:“不行,先走出沙漠的,必须是中国人。”

又一次坐不住的刘雨田,又吊针一拔,在1987年4月,直奔大漠。却没想到,从古尔班通古特的冰原,就此跳进了更可怕的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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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冬,穿越准噶尔盆地的行装。刘雨田背篓里特地带了两只信鸽,用于通讯及呼救。

昏了头的决定

“事后反省,那确实是个狂热到昏了头的决定。”这是个更“堂吉诃德”式的开场。炎炎烈日,坚持单人徒步的刘雨田,肩上用麻绳搭着两个塑料大水桶,胸前6个水壶哐当作响。全身负重71公斤,仅水就背了45公升。

结果没走几步,就一下失去平衡,稀里哗啦倒在地上。不得不把行李分成3组,往返两个半程往北拖。别人走一遍的路,他等于要走5遍,艰难得像一只蜗牛,一点点爬向大漠深处。

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赤手空拳走向塔漠。甚至无比理想主义,极限负重下,还夹带了一本尼采的《快乐的科学》。然而无知穷困的1987年,谁又能真正告诉他,什么才是“科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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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刘雨田送行的沙漠牧民

无论百年前的斯文·赫定,还是将到来的法国探险队,都带着庞大驼队,团队行进,补给装备精良。

路线选择上,法国队将走的是和田河故道,一路不时有水草。一心要“赢过法国人”的刘雨田,却选了更难的直切——直穿塔漠的中轴线。

那是真正的沙漠腹地。从克里雅河断流的大河沿,再往前,彻底无水无人。法国人朗兹曼事后闻讯,都不可思议,像刘雨田那样走,简直无法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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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线为法国队所走和田故道。黄线为刘雨田所走克里雅河故道。红线为沿北纬39度线横穿塔漠,全长1500公里。1885年斯文赫定首次尝试横穿,不到300公里遇险,仅2人生还。从此塔克拉玛干成为世界级探险目标。绘图
/ 老男孩日行者

所有人都劝他:“塔克拉玛干,‘进得去,出不来’啊……”眼看劝阻不下,无人区最后一个放牧点,一位牧民含着泪:“这是我家最好一个骆驼,送给你。放心吧,不要钱。”

“要吗?真想要。但这骆驼是人家半个家产。”婉谢告别牧民,刘雨田一个人面对的无边大漠,地表温度已超70度,一脚下去一个热窝儿,每迈一步都难。他也心底发怵,但箭已在弦上。

“俯瞰沙海,这是战场。我虽不是战士,但绝不能临阵脱逃。”走向沙漠20余日的深夜,篝火旁,刘雨田在日记里这样写道。醒来的冲天火光,却把他惊呆了。

篝火烧了一夜,竟烧着了近旁一株胡杨。千年不死的胡杨,因为自己,竟遭遇这样灭顶之灾。仿佛闯了大祸,本能拎起水桶去救,倒到第二桶,火灭了,他却跪地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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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沙漠露营

八天七夜生死场

水,这是每一滴都救命的水……“我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精神错乱了?”抓耳挠腮不知多久,刘雨田赶忙起身,决定折返最后一个牧民点,还一心盘算着:“回去就带那只骆驼继续上路吧,相信祖国人民不会怪我的。”

塔漠的可怖,却远超预想。猛一阵飓风骤起,天地一片混沌,再起身时,来时驼印,全不见了……这一回,刘雨田彻底懵了。颤抖着掏出地图,一片空茫的沙漠腹地,他甚至不知自己在哪。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塔克拉玛干,成了一张大网将他一下罩住。哪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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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难之际,理智重新主宰大脑。八匹马拉不回的刘雨田,第一次180度大转弯了。“退!沿着西南25度,拼命走,沙漠南缘的克里雅河,是唯一生命线。”

所有东西精简到不能再简,只留:指北针、地图、500克压缩饼干,80克军dao,还有13颗糖。连日记本都想扔,但感觉比命还重要。还有国旗,这是信物,不能扔……那时那刻,每一件都成了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唯一希望尽可能多的水,却是一滴没了。大漠像个性急收尸的魔鬼,吸干仅有一点湿气,旋即铺上红铁板。

干渴之下,刘雨田不得不咬牙接了自己的尿。刚端到嘴边,就忍不住泼了,“还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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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难之际,也没舍得丢下的日记。

然而,死亡面前,没有选择。第2天,他只能两眼一闭,咕咚咚喝了下去。第3天,连尿也没了……

烈日焰焰下,只能采几片胡杨叶子,像个牲口勉强咽下。第5天,遇见一条沙蜥蜴,他几乎是生吞活剥,感觉自己快成了野兽。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连苍蝇也成了“肉”……

回去的路,却像在原地打转。茫茫沙海,几乎失去时空感,自己也渺小得像一粒沙。

唯一寄托,是地图和指北针。所有能量,都集中在脚下。一双脚捣木头般向前挪动,甚至不知脚步,一切全成了下意识——西南25度,天变,地变,方向不能变。

直走到第7天,两株胡杨涌出地平线。一见到绿色,哪怕是坟墓,刘雨田也不想走了,也再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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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求生日记片段

倒在胡杨树下,他只想要一杯水,哪怕一小口。

“到底为了什么?接受法国人挑战?即使走过又如何?走在前面,地球就会不转?你就会摘去疯子的桂冠?如今却是一点水都没了……”

接近死亡的日记里,百般情绪登场,无情鞭挞曾狂妄的灵魂。你是谁,你的爱憎,你是英雄狗熊,都再没有意义。

恍惚间,刘雨田甚至渴盼,如果迎面能走来个人,哪怕是死敌,他也会冲上去拥抱的。

然而,天地悠悠,大漠深处,只有他一缕孤魂。撑着最后一点气力,快被热风吹干的墨水,想给一双儿女写遗嘱了:“孩子啊,将来长大,能够自己选择人生道路,可千万不要走爸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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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们在他的追悼会上,又将如何指指点点?逃兵、胆小、神经病?视尊严如命的刘雨田,再不敢想下去,却竟凭空又生出一丝气力,又倔强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爬,我也要活着爬出去。我的悼词,我要亲自去写,亲自去念……”仿佛回光返照,却也终于出现奇迹,断水第8天,视线里竟出现稀疏芦苇,还有大芸……

用手拼命挖下去,出水了!0.5米的小眼,慢慢渗出的黄汤,那一刻,比黄金更珍贵耀眼。这个喝过尿的鬼,终于又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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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起治疗的刘雨田

出世入世

超出时代的孤独

“人呐,就是一口气。”断水8天7夜之后,刘雨田被当地牧民救起时,已经腿都挪不动了,全身浮肿,体重从71公斤骤降到52公斤。全身只剩两本日记、一瓶风油精,但万幸捡回一条命。

生死大漠,深深冲击了刘雨田。一头长发,从此一生不剪,被他当作“死亡的证明”。

回到乌鲁木齐,人们的劝诫、讥讽夹杂着,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已不再是为国争光,更似乎成了“为自己争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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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第2次塔漠穿越途中

半年后,1987年底,倔强的刘雨田从于田出发,又第2次迎向了死亡之海。

总结教训,这一次他选择冬季进入,并带上了6峰骆驼。历时四十余日,近500公里,从南向北,刘雨田沿着中轴线终抵塔里木河河岸,完成了人类首次单人无后援纵穿塔克拉玛干。

他和死亡之海的故事,却还没有完。1988年底,刘雨田沿着和田故道,又一次南北纵穿大漠。

一而再,再而三,只因他心底藏着一个更宏伟目标——单人无后援横穿塔克拉玛干,这条横贯沙漠1500公里的路,是从无人实现的探险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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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提升沙漠经验,刘雨田第2次穿越塔漠途中,尝试挖井21口,其中17口出水。这增强了他进一步横穿的信心。

经验在不断积攒,脚步却再难深入,困住刘雨田的除了资金,更是时代。

直到2010年,讲述横穿羌塘无人区的《北方的空地》面世,中国人才惊觉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探险方式,竟有人敢于将自己暴露于茫茫荒野去试炼,并纷纷视之为户外启蒙。却不知,早在80年代,就已经有人在执着于这样的世界级探险。

但相比今天探险者的倍受推崇,太超前的刘雨田,30年前要面对的却是所有人的不理解,和一个个迎头痛击。

1988年,原本美满的婚姻解体。“我看着她可怜,她看着我也可怜……”去民政局离婚时,他还紧紧牵着她的手。

紧接着1989年,他被铁路局正式除名,从此成了没有身份的人。

更难忍受的,是舆论环境。身边人都在指指点点:好好的单位、公务员都没了,老婆离了,一个正常男人生活都给毁了,脑子没病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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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简陋的宿营地,甚至还没有帐篷

不能承受之重

当爱国光环熄灭,为什么还要探险?80年代的人,依然不明白。刘雨田也试过解释,挤出笑脸迎上去,老同事却避瘟疫般绕弯走了……

“人群里,我反倒孤独到了极致,好像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那段日子,刘雨田哪怕在屋里,也要躲进帐篷才睡得着。从窗帘到帐篷拉链,拉得紧紧,仿佛有人正举着望远镜在窥探,在议论他会怎么疯掉。

“三人成虎,我虽不信,然而要面对的不是一人三人,不是一句三句,而是百人百句,甚至千人千句……弄得我也困惑了,甚至怀疑:我就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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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营罗布泊

偶尔望见镜子,短短5年,原本白净斯文的干部,何时变成长发黝黑的野人?

有时午夜梦回,一想自己竟什么都没了,也不禁悲从心起。“这一切,是真实还是做梦?原本循规蹈矩,怎么就走向长城,甚至要一生探险?原本怯懦依赖,怎么就把自己交给了荒漠……”

“我很怪,大家都说我是疯子。”面对当时的新疆记者刘湘晨,这是刘雨田说的第一句话。

“这样一个人,生活在周遭环境里,就注定了悲剧。”在刘湘晨眼里,一头长发的刘雨田,从大街上昂首走过,看似高傲,实际上却像在溜墙脚。

大自然的极致体验和终极追问,让他再难安于世俗生活,甚至失去了自己的位置。“他是踏入了他不能踏入之地,也从此引来了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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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长城路

和新时代的握手

最孤独时,被视为精神领袖的父亲,也离他而去。“孩子啊,你爱国爱来爱去,怎么爱到最后,什么都没了呢?”老人到死都想不通。

1989年10月,父亲追悼会后第2天,刘雨田擦干眼泪,告别活了半辈子的新疆。火车终点是曾给予他人生最大肯定的北京,并带着父亲临终遗愿:“你要是能出本书,记下走过的路,我心里也安慰了。”

然而,那时的北京,再没了长城归来时的激情澎湃。80年代的理想热血,在那年夏天戛然而止。人们脸上写着创伤,还未回过神,90年代的市场大潮,已奔涌而来。

媒体大众追捧的英雄,换作一夜暴富的老板新贵。曾畅销的新思想,迅速被言情、武侠、成功学等取代。大家开始忙下海、经商,甚至怀疑:读书有用吗?探险这样冷僻题材,想出版,只能自费。需上万元巨款,可那时的他已近身无分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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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噶尔冰天雪地中的简陋露营地

退,无可退。进,刘雨田还是想继续探险,这件已让他一无所有的事。“你这样究竟为了什么?”东方电视台主持人袁鸣在节目中追问,他一时语塞:“不再为啥。”

坐身边的嘉宾学者余秋雨一拍桌子:“说的好!不再为什么,才是为什么。”可余秋雨侃侃而谈的哲学,能代替生活吗?

知名华裔羽西女士采访他时,一脸兴奋:“要是在美国,你肯定能成百万富翁。”却不知分手后,刘雨田去一家报社领稿酬,好不容易登3篇,仅拿到15块。

不舍得花一分的他,紧接着要饭花子一样,眼巴巴盯着别人盘里剩菜,硬是蹭了一顿终生难忘的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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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城,接受当时还未统一的西德国家电视台采访

“你想继续探险,只能是寻求社会赞助。”在朋友劝说下,最初只知自费的个人探险,进入90年代,也不得不学着和新兴市场经济“握手”了。

“住我家那3个月,成天除了记者,就是来谈合作的公司,一拨接一拨,但一家没成。”

北京市民邹兰东,回忆起1992年热心收留过的刘雨田,“一头大长头发,冬天还穿着短袖裤衩儿,走在那时北京街头,他也是被人指指点点,格格不入。”

眼看不善言辞的刘雨田,明明有“赞助恐惧症”,却不得不一遍遍接受记者和各种公司盘问,邹也忍不住问:“你都50岁了,难道不考虑养老?”

“在城市里呆不住,就想凑够钱,好继续往外走,我还有好多探险项目呢。至于老了,走到哪,死在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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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西藏多雄拉山口

邹兰东至今无法理解刘雨田在追求什么,却发自内心佩服,毕竟在探险者寥寥无几的年代,这是常人无法理解的路。

邹的邻居,则代表当时更大众的态度:“你怎么把这么个野人招家来了?”最后,在邻居的非议声中,刘雨田黯然搬走。

北漂生涯,刘雨田足足搬了30多次家。仓库、地下室、没暖气的小平房,哪都住过。

尽管一些人给他冠以“骗子”又一殊荣,猜测他靠着那些神话般经历,是不是赚了很多资助与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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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乔羽、葛优两家人的聚会。文人、艺人、少数知识分子等,是最早理解、接纳探险者的群体

真正见过他的朋友,印象最深的却是他有多穷。为省钱,常年一天只吃一顿饭。最困难时,甚至搬到京郊山野,采野果、挖野菜度日。

但作为中国最早期探险者,赶上百业待兴的历史窗口,刘雨田何尝没有过“好机会”?可面对愿意出资百万开公司的朋友,他却难以应答,一一错过。

“谁不需要钱?可我变成这样,是为了探险,不是下海捞钱。已经付出那么大代价,路更不能走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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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试登玉珠峰

从人缝里挤出去

疯狂发财的年代,伴随的也是乱象丛生。一次有人拉他的旗号搞赞助,自己竟是最后才知情的人,这让他不寒而栗。

想到当年老山战斗英雄徐良,收3000元演出费,就被扣上“英雄也爱钱”的帽子;想到昔日楷模们,因为一点小错误,就会被舆论踩进尘土……

“我更怕的是,万一有个闪失,辱没了自己和‘探险’二字。”

社会比自然更陌生,人心比荒野更莫测。面对新时代经济浪潮,刘雨田自认无心、无力,甚至无能去掺和。从新疆的“入世无门”,到北京虽“入世有门”,他却不敢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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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让我从人缝儿里挤出去,尚能喘口气儿,就行。”在北京,靠着一天一个馒头填饱肚子,1993年秋,刘雨田带着曾拿到的最大一笔赞助,一个上海地产商赠予的6万元,第4次前往塔克拉玛干。

人世一番辗转,是为了横穿塔漠的梦想。然而,这又是一次堂吉诃德大战风车式的探险。

横穿起点麦盖提县,连只骆驼都没了,全被同期将出发的中英联合探险队扫荡一空。

相比不关心探险的中国人,英国人却是极度重视。英国前首相希思出任名誉主席,誓要实现人类首次横穿塔克拉玛干,足足投入186万美金。雇上100余峰骆驼,浩浩荡荡,装备武装到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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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中英联合探险队60天首次横穿塔漠,一度引起世界媒体极大关注,被称为”勇敢者的行动”。但此次穿越后半程偏离至沙漠南缘,也有所争议。图片来自网络

令人唏嘘的是,最具沙漠经验的刘雨田,原是该活动中方队长。然而,最不擅人际关系的他,面对巨额投资背后的利益纠葛,最终无奈出局。

愤懑之下,更不能让外国人走在前面,单枪匹马的刘雨田,竟带着已18岁的儿子,赶着6头小毛驴,又一次上路了。

无异于“以卵击石”的旅程,几天后,就遭遇了小毛驴集体叛逃。更可怕是儿子去找毛驴,13小时未归的恐惧。彻夜燃着篝火,终于等到儿子归来那刻,父子俩都吓得血色全无。

原想培养儿子探险兴趣的刘雨田,再没有带儿子上路。他终究只能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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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还未通公路的墨脱,迎来首位旅行者徒步进入。

未知的地平线

死亡之海没能再接纳他,神秘西藏却成了他第二心灵故乡。90年代,开始了十余次探秘。

隔绝于世的高原,新时代商业大潮还未到来。人们不关心现世,生命就是朝圣,这让刘雨田第一次仿佛遇见同类。

“大自然是唯一让他感到慰藉的去处。大概只有不断走下去,他才能不断重回一种英雄的心境。只有和天地交融,才不再困惑于生命的无意义。”已是多年老友的刘湘晨眼里,刘雨田会一直走,是痴迷在路上像个“大写的人”。

“但在我看来,红尘与荒野能出入自如,才是最佳状态。”刘湘晨为此多次规劝过老友:“不要走得回不来了。”却不知,一直在路上的刘雨田,其实也想过放弃,偶尔想过死。

5月才适合攀登的珠穆朗玛峰,1992年元旦,他却一个人去了。无异于自杀的行为,在抵达6000多米时,大头靴子踩在晶莹白雪上,咯扎一声,却好像踩到了心里。“那么干净的雪,我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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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印在心上的是,4年后,再次来到珠峰。夕阳之下,旗云飘动,望向黄金般金字塔山体,珠峰无言,心头却突然刀刻斧砍的4个大字:岿然不动。

那来自天外的神韵,一次次和大自然的对话,成了一种精神支柱,让他始终走了下去。

但断水求生的8天7夜,早让他不信神灵,只信自己。而自己选择的信仰,就是探险。

朝圣与自我实现的方式,则是冰雪中,执杖前行,走向昆仑山、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等当时还神秘的一个个地域,去尝试填补一个个探险空白。

“感觉生命,地平线上站起一个人来。”1984年踏上长城那天,还天真的刘雨田,曾在日记中这样憧憬。

越走越远之后,他终于知道,选择了探险,无论出世入世,要走向的都将是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地平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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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暮年

不可思议的路

全民奔小康浪潮中,1996年余纯顺在罗布泊遇难的新闻,让这一群“在路上的流浪者”再次重回社会视线。

或赞叹或抨击的声浪后一年,刘雨田走到余纯顺墓前,默默祭上一杯酒,终于完成了更漫长的罗布泊南北纵穿。

富起来的中国人,在20世纪末,也终于开始认识“探险”这一新鲜事物。最早走出去的刘雨田却已走过十余年,并以已完成的85项探险,在1998年被吉尼斯授予了“中国第一位职业探险家”。

“如果长城是里程碑,我很想在塔克拉玛干画一个句号,但没想到它竟成了惊叹号……”走遍千山万水,最让刘雨田念念不忘的,依然还是那片死亡之海。但困住他的,依然是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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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纯顺,1988年开始孤身徒步中国,1996年罗布泊遇难。

为支持他横穿塔漠,摇滚歌手崔健二话不说掏了1万元,转身却被搬家的人偷走。一位女老师热心赞助他4万,但得知这是她下岗积蓄,刘雨田赶忙把存折还给了对方……

就这样辗转反复到2002年,朋友甚至为他成立探险组委会。没想到的是,赞助还没谈下来,一家德国公司允诺的4辆宝马车,就引来利益纷争。

“眼看大家谁都想把车往自家开。我情绪化的老毛病上来:啥也不要,不搞赞助了。我自己走,定要穿越。”一副“视死如归”的倔劲,让朋友急了,纷纷劝阻。

“为了什么呢?因为有许多眼睛盯着你,媒体盯着你?你是为了他们去探险的吗?”和崔健一起为刘雨田饯行时,哲学家周国平不禁责问。

“不想对不起支持我的人,算是原因之一。我的心性也有虚荣,可谁不需要认可与关爱?”

并且,痴心已15年的塔克拉玛干,“像鬼打墙,让我鬼迷心窍。走向它,已成了一种生命需要。”

这一年,刘雨田60岁了,他不愿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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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天意留人,才出发,刘雨田特地花几百元买的GPS,居然劣质到和地图偏差几十公里。许是内心也有了惧意,曾凭指北针也能走出大漠的他,还是折返乌鲁木齐维修去了。

一鼓作气,再鼓竭,尤其回城和老友们一重聚,绷紧待发的弦,一下松了。60岁,他和塔克拉玛干再一次擦肩而过。

昔日老友,多年不见,都已一官半职。喊着老总、部长们的小名,眼前一张张岁月沧桑的脸,恍惚间,刘雨田想到1984年自己沿着长城,曾遇见的美国马可·波罗探险队。

那时也是高朋满座,他就像个叫花子,可美国探险队队长却在白绢上,给他留下一段终生难忘的话:“人人都在路上,有人走的是艰难的路,有人走在平常的路。但,Mr.
Liu,你走的是一条不可思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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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书法作品:路

老人与海

“我受命运驱使爱上探险,虽然它给了我太多灾难,但依然庆幸,毕竟这样活过。”面对升官发财的老友,刘雨田没有后悔。但重回离婚14年的家楼下,却不能不感到深深亏欠。

“我在世界飘荡十多年,遇到过许多女人,但没遇到比我妈妈更善良更好的女人。”刘雨田曾在给儿女信中这样写道。

在那个特殊年代,因为他,前妻的所有先进称号,也跟着被一剥到底。选择彼此放手后,她终生未改嫁。总是跟着报纸新闻,在地图上寻找他在哪儿?总是念叨:“等有一天,雨田走不动了,不管好歹,这里还是他家……”

却不知,四海漂泊的刘雨田,路过乌鲁木齐时,也曾默默在楼下,久久望向3楼昏黄灯光,忍不住落泪。

那一盏小窗里是他的前半生,“想象她一个人如何撑着一个家,一双儿女听妈妈话吗?我是多么想念他们。但也深知我感情的脆弱,如果一见他们,我还能走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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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书法作品

只是她终究没等到他走不动那天,2005年,前妻因病去世,他特地赶回了新疆。一双儿女终于长大,也陆续来到北京,这才给了他一个久违的家。

眼看刘雨田幽居凤凰岭,过着挖野菜的日子,儿子刘莹几乎是跪着把他求下了山。

“妈妈去世时千叮万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照顾好父亲。”从事IT行业的刘莹,走着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工作兢兢业业,只愿尽力让老人安度一个有尊严的晚年。

很多人以为,和儿子同住,刘雨田这是要隐退,和世俗生活和解了?已近七旬的他,却还是坚持着每年几个探险项目,过年都很少和儿女一起。更在2009年春节后,给儿子留了遗言,第6次走向了死亡之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理解和尊重之余,心情却变得格外焦躁。毕竟年纪不饶人啊。”刘莹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地图中长大的日子,不知父亲在哪。

脑海里一次次浮现的,是母亲最常和他相互鼓励的话:“微笑着面对每一天的日出”,还有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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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沙漠的老人,摄影 / 花雕

和塔漠超过20年的纠缠,却还是没能画上句号。横穿途中,刘雨田携带的2峰骆驼,不但集体叛逃,甚至卷走GPS、照相机等,物资几乎丧尽。

“梦想又成泡影,塔克拉玛干成了我生命永恒的怪圈。但我一定还会再来。”67岁的刘雨田,拖着再遭重创的身心回京,依然内心倔强。

更惦记的,还有最初另一梦想,整理近30年探险记录,结集出版曾走过的路。

“那是我父亲的另一个孩子。”刘莹义不容辞,着手帮忙整理。可足足两三百本探险日记,从1984年开始的七八百万字记录,一个人面对这座“大山”,才发觉简直无从下手。

但一想到父亲对探险的付出,压力也成了动力,必须跟着“愚公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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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和儿子刘莹

死亡之问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拯救,甚至一份社会人文责任。”刘莹始终相信:“在这个领域,父亲所承受并为之努力的一切,终有一天,会在历史长河中留有一份尊严的。”

儿子苦心整理出的一部分资料,2014年,在“刘雨田探险30年展”上,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30年一弹指,刘雨田做梦没想到,一度让他被当疯子的户外探险,有一天会成时尚,参与人数超过千万,还有“驴友”这样别称。

而这位最初走出去的人,却已远离外界多年,鲜少出现在媒体及正兴起的户外圈,不太被年轻人知晓了。

大家对他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曾爱国走长城的脸谱化形象。围观者拥到他身边,一知半解,听着72岁的刘雨田讲述。人们好奇:这个老人居然整整探险30年?户外不是这十来年才有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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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刘雨田探险30年展在北京植物园展出。

生死30年的探险路,却还没有完。5月展览结束后一个多月,刘莹就坐上赶往昆仑山的车,心急如焚。“超过一周失去联络,让我开始怀疑老人是否按照说好的线路去西藏……”

忧虑的事,果然发生。怕儿子担心,刘雨田又一次秘密行动,独自一人走向了阿尔金无人区。

“阿尔金深处有个死亡谷,30年之际,我想再做一次‘死亡之问’,也算‘收官之作’吧。”1993年以来,他曾4次考察过阿尔金山。可那片高寒干旱的无人区,野兽横行,还能接纳已经72岁的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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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下跪,我也要请老人下山。跪父母不丢人,跪昆仑不丢人。要的是活着,活着才有念想……”

直追到昆仑山腹地保护站,刘莹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拦截住失踪多日的父亲。一张晒得变形的脸,浑身布满裂口,作为儿子,几乎不堪看。

“在这一带,我遇到了狼,两次撕扯我的背包。转身又看到好几只,以为他们会集合起来向我进攻。还算好,现在,我还活着……”茫茫荒原,老人沧桑的声音沙哑自述,听着视频里的阵阵狼嚎,已近40岁的刘莹,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我没忍心问他,那时因为什么触动。但想起刘莹11岁那年,母亲轻拍他的脸说的:“我爸爸是真汉子,不仅在为自己,而是为了一种精神。咱们要支持他。”

文字的长城

“孩子,谢谢你来陪我说说话,不然我快孤独成神经病了。”8月炎夏,北京密云,当我辗转找到刘雨田幽居乡野的住处,76岁老人忽然流露的脆弱,让我心头一震。

来之前,不少人和我打过“预防针”:古怪、隔绝、不爱说话、神神叨叨,年轻记者很难采访他。

洒满阳光的小院,忘年的我们,初相逢,却不知喝了多少酒,从白日直聊到凌晨4点,还说不完。“今天真是太例外,或许因为你是懂得的人,或许我又孤独到极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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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雕刻的脸,供图 / 刘莹

诚然,一眼看去,他太不一样。一张风沙刻出的古铜色脸,皱纹丛生,长发垂髻,半幽半仙。不时就双手合十,念着“阿拉门”等含混咒语。烟雾缭绕中,眼神游离天外,随时和周遭划开界限。

但其实,这座看似沉默的冰山,内心充满激情,比谁都渴望理解。只是漫长年代,习惯了世人的不理解,日渐互不相认,分道扬镳。

“我从没想到,自己能过上这样安稳晚年。”执意搬到密云独居的刘雨田,冰箱里塞满了儿子每周孝敬来的丰富食材。他喜欢这样一抬头能见山野的地方,再不用颠沛流离,但内心渴望依然没被岁月和生活招安。

最惦记的是,那些密密匝匝的日记,长达30余年的各地考察记录。七八百万个方块字,垒成一座文字长城,依然围困着他,担忧会不会到死都写不完,只能永远湮没进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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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随身手记中,开始反复出现的对“死亡”思考

“哈雷彗星76年一周期,时间不多了,我只怕生前看不见它们出版了。”在这个旅行书泛滥的年代,作为在路上的先驱,其实早有不少出版社上门,可刘雨田却至今未出一本。

他总怕写的对不住自己想留下的“探险文化”,并不时怀疑:“已是网络时代,谁会看我那些陈谷烂套的事呢?”

“这年头,还有人会这样认真对待所爱吗?”当我翻阅已誊出的数十万字文稿,意外于他的思想远比想象的复杂深邃。更惊讶的是,许多篇文章,他竟手写了7-8个版本,还反反复复在改。

倘若他能挪出其中一点心思去经营现实,何至生活被推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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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开建的塔克拉玛干国家公园。30年前不被理解的探险,已是当地发展经济手段。图为2018年,新一代户外探险者在N39度横穿起点,准备集体出发。供图
/ 马二虎

路还没有走完

“你曾说‘历史选择我,我选择苦难’。可这份选择,要‘见众生’才圆满。你现在却把自己封闭起来,隐而不发,这样对吗?”漫步在午夜乡间,我忍不住问。

刘雨田默默走着,没有回答。却在那一日日记里写:“这是生命中重要的一天。一个孩子的到来,竟忽然改变了我的许多观念。”

第2天,他就成了一个老小孩,向我虚心请教起出版规划,微信怎么用,什么是新媒体?

旧时代早结束,面对陌生新世界,这个最早走出去的人,却似乎没自信到达。至今自命“为探险护旗”,却不知新时代的探险是否迟早将他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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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30年的探险日记,七八百万字各地各领域考察笔记,刘雨田不知如何妥善安置。摄影
/ 湘君

离开之前,我收拾好凌乱厨房,特地为老人做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因为前夜,说起家庭温暖,他眼神流过一丝复杂,说“太渴望了”。

“能晚点再走吗?”捧着面碗,他想起上一个不舍告别的,是今年刚登顶珠峰的无腿老人夏伯渝。

夏老来看他的那晚,刘雨田也是喝到大醉,为夏老43年终圆的珠峰梦高兴。更不禁想起,遥远西域,和自己纠缠30余年的死亡之海,梦却还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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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雨田目前独居的小院。摄影 / 湘君

转身之后,他也将动身,再赴新疆。“我还想悄悄去一个残酷的地方,万一回不来,这也是我们最后一面了……”老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告别,让我在回城路上,久久回不过神。

想起月光下的小院,76岁的刘雨田借着醉意,朗朗读起自己早在1982年写的诗句:假如你是一枚白玉,就要熠熠发光。假如你是一座钟,就要把它敲响。假如你是一团火,就要熊熊燃烧……

想到黄昏将至,这个依然激情燃烧的老人,又会沿着玫瑰花盛开的小路,独自走去密云水库大坝上遛弯。

30多年前,生命本能驱使他,不知疲惫走啊走,渴望摆脱死亡之海,见到希望的绿洲。而今,面向绿洲水泽,大漠风声却依然萦绕耳旁。

生命必有终点,而灵魂的脚步,能横穿过死亡之海,继续走向未来吗?谁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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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摄影 / 马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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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

文/湘君

30年多前,刘雨田走向沙漠,带着尼采的书。走进他今天幽居的小院,吸引我目光的,则是案头另一本书:梵高传记《渴望生活》。

想象中癫狂的画家,其实柔软、脆弱,始终渴望生活,却不被身处环境所容。

只能将生命倾注于绘画,在贫穷里画,在痛苦里画……直到死后,才获得渴望的理解。

走近刘雨田,最触动我的,也不是那些遥遥领先的探险经历,而是作为一个领域先行者,必须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的孤独——

这是更艰难的探险,要突破的是时代局限,固有观念,以及另一个想从众的自我。

在落后的80年代,一个人走出封闭社会,想一生探险,太超出大众认知,一度风靡一时,转眼被视为疯子、异类。

在精致利己的当下,想为国争光,想做大写的人,对于许多年轻人,又显得荒诞,不够现代。

古怪孤僻,只因长久被误解和嘲讽包围。

远离红尘,更像先被现实剥夺归属的无奈。

超前的探险行为,和最后的理想主义,和哪个时代都难相容。

但最感慨是,无论时代怎么变,他却没变。

30年沧海桑田,所有人都不可避免被浪潮推动着,浮浮沉沉。日新月异之下,几乎记不起当年自己。

唯独他,穿越过一个个时代变迁,依然在做30多年前的梦,无论领先还是落伍,无论瞩目还是冷落,无论面对怎样的险境、误解、落魄与自我斗争。

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暮年,一生只做一件事。一步步,走了这样远,竟还走在他最初为自己选择的路。

“我感到空前孤单,现实让我倍受磨难。但基于一种信念:我属于未来。”刘雨田在30年前,和另一个“疯子”——诗人食指抱头痛哭后,日记中写下这样一段话。

作为朦胧诗先驱,在没有诗的动乱年代,同样孤独的食指,曾写下名篇《相信未来》: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他们曾期翼的“未来”,或许就是今天,或许还要等到更远的明天。

而今天的我们,穿过前人走过的漫漫长路,走向各自的人生,也必然要经历失败与迷途,甚至误解和嘲讽……

眼看着时代浪潮,正加速度奔涌向前,

是随波逐流,还是坚持走自己的路?

哪怕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惟愿初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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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未注明图片,均由刘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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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奇记 湘君的奇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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